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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鹏举:在感动中成长
发布时间:2009-11-20 14:36:00

十几年前,见到一个宋影青小碗,猛然间一阵感动。八百年前先人制作和日常陪伴的器物,就这样不期而然地来在了跟前,来在了掌上。这是一个巴掌大的斗笠碗,高足胎底,口沿是六瓣莲花状。灵秀中可见骨力和格局。这是宋代的样子,宋人的样子。这碗胎细釉纯,阳光下天青色的釉泽,影影绰绰,这也是宋代和宋人才有的情致,和之前隆重表达过的唐代和唐人的美满和繁华,造成了夏秋之交的造化景象。还有影青里的些许褐点,是柴窑烧制时散落的零星烟灰,这也是宋代和宋人所有的尘世氤氲。物和人一样,也有修养和阅历,也有振奋和迷茫。岁月真是那么容易和那么不容易地流淌过去了?这个和王安石、苏东坡,或者是陆游、李清照,共同享受过阳光和流水的小碗,竟然那么可以拥有冗长的生命?围绕这个碗的所有人事和经历,其实已无从考证,至多是一些不免被有心和无心渲染的一点故事。只是岁月是不能无视的。岁月的影子和声响明明白白地传递到了今生。人只能活很短的时间,甚至很难活过一个世纪。而这个小小的碗,已经经历了八个世纪。和这个小碗面面相觑,是谁更可能被感动呢?应该是人,应该是生生不息,永远生长着的人。物和人不一样的是,物只有一个去向,那就是未来,而人生来就有两个去向,一个是未来,一个是过去。人的生命缺乏厚度,缺乏数百上千年的厚度,所以人总会被往事和文物感动总是被过去感动。那天上午,在福佑路地摊,我被这个小碗感动,感动得莫名其妙。现在想来,感动的正是突如其来的过去。

 

几年前,在上海博物馆,见到北京故宫收藏的西晋陆机的《平复帖》,一种感动不可言说。《平复帖》是至今存在的年份最久的纸本书法真迹,而且是历史上杰出文人的手迹。此外,《平复帖》还有两点让人心潮澎湃。一是,从文字内容上看,《平复帖》毫无庙堂堂皇气息,说了些平凡人事,文字人情盎然。二是,从书法上看,《平复帖》让人看到了字的本相,忽然明白了书法原来可以这样直抵人心。《平复帖》的书写,离今天已经1700多年了。陆机是文学史上第一篇文学评论《文赋》的作者。他写的这个被后世定名为“平复帖”的给友人的书札,纵23.8厘米,横20.5厘米,九行,86字。书札大意是说:贺循身体多病,难以痊愈,能够维持现状,已经可庆,又有子侍奉,可以无忧了。吴子杨以前曾来过,我未重视他。现在要西去了,又来相见,他的威仪举动,有一种轩昂的美。夏伯荣因寇乱阻隔,没有消息。《平复帖》的字,是用一支秃笔写在麻纸上的,和内容一样,寥落淡然,连绵难辨。这字,历来被归属在草隶。其实还是王僧虔说得好:“吴士书也,无以校其多少”。《平复帖》里弥漫的是吴地和民间的书写天趣,而这种天趣,曾经和中国文化的本原:写意、含蓄、淡定、温文,如此接近和相通。可惜这种书法的真正美感,和岁月渐行渐远,到了今天,已经被普遍感觉陌生了。王羲之是书圣,可惜他的真迹,无一留传下来。陆机大抵在王羲之之前50年,应该是同时代的人,《平复帖》让人惊心动魄,就这点来说,也是在情在理的。

 

当然也有今天的事物,会让人心生感动。譬如前些天见到的正在重建的宝山寺。这座今天看起来注定要传世的重建的宝山寺在宝山罗店镇,寺的南面有一条宽宽的河流,河流上有一条长桥。重建的宝山寺,从开工到今天,已经快五年了。整个寺院的殿宇建筑,晚唐风格。花梨木原木建筑。所用的风铃、铺兽等铜件,都开模特制。还有琉璃瓦,苍南专制的瓷化青灰色。二十几亩占地,寺院的殿宇不求大,而是求合适。在海气云水中间,造出宽余和安详的清氛来。那天傍晚,夕阳下面,走进殿宇的深处。缓缓向上的石阶尽头,是建成好几年的大殿。唐代浑朴和沉稳的气宇,红花梨木渐渐沉凝的色泽,仅一种建筑意义上的大美,就让人生出感动。中国人创造的木榫结构的建筑,千百年里,担当过一代代人的心仪和青睐。中国的山水和人心太美,自然需要这样深情的空间去映衬和安置。也是这个原因,梁思成和林徽因,会因为寻找唐以来的建筑,坚守着自己的尊严,和流逝了自己美丽的生命。在今天,这样的建筑,好比大海的潮音,和云中的海市。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里,前些年豫园出现一座楠木建造的涵碧楼,好像粲然梦想。上海宝山寺重建了近五年,城里人大多不知道,当事人这样的静气和定力,在今天是少见的。据说重建宝山寺的决心里面,还有个把它建成传世文物的心愿,不但是出家人,而且要让所有的人都珍惜它的心愿。在花梨木屑染成满地红泥的殿宇之间,没理由不信这个心愿不能实现。因为心愿,总是在感动中成长起来的。

 

(《解放日报》2009年11月15日第7版“文博断想”)